第一顿饭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。听不懂他们在谈什么。赵总跟对面的人在说一块地,在开发区靠近高铁站,容积率还没批,规划局那边有阻力。「你去找刘处,他手下那个姓孙的科长,上次喝酒的时候多看了玛丽娜一眼。」这句话说出口时玛丽娜正在夹一块带鱼,筷子停了一秒,然后把带鱼放进嘴里,鱼刺抽出来放在碟子边上。
第二顿饭她开始记人。规划局刘处长近视,吃菜把盘子端到面前。国土局孙科长话多,落座到散席嘴巴没停过。建设局李副局长抽烟时左手小指翘起来。她在桌子下面把这些人按顺序用手指在桌布流苏上打结。一个结一个人,结的大小和位置对应座次。回宿舍后誊写到笔记本上。
她的笔记本现在有十几页了。每一页都是一个圈子的人。赵总那一页是单独写的,标了星号。他介绍给她认识的人排在他下面,用箭头连起来。规划局,国土局,建设局,银行,材料商。一张她靠身体和笔记搭建起来的人际关系网。
小惠有一次翻了两页后放下了。「你知道你画的这是什么吗?」玛丽娜摇头。
「松江市半个官场。」玛丽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她突然意识到笔记本上的那些箭头不仅代表权力流向,也代表信息流向。每一条线都有人在线上传递东西——地皮、批文、贷款、女人。她翻到前面两页,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一个「我」字。然后从「我」出发,往每个箭头方向引出一条线。一条通向赵总的钱,一条通向孙科长的审批,一条通向刘处长的规划许可。每一条线都穿过她的身体。身体是这张网上的中心节点。
第三顿饭,酒过三巡。孙科长开始讲黄段子。眼睛往玛丽娜身上瞟,从眼睛到脖子到胸口,在连衣裙领口处停了正好一秒钟。「你们俄罗斯的女孩是不是从小就会喝?」
赵总没有阻止。他没有看孙科长也没有看玛丽娜,在看自己的酒杯。食指和拇指捏着杯口轻轻转了一圈。没有阻止本身就是一种信息。
玛丽娜在桌子下面的手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。脸上在笑。用手指在桌布内侧打了一个新的结,比别的结都大。不是代表一个人,是代表一个需要记住的时刻。
散席时孙科长「不经意」地碰了一下她的腰。手掌侧面从腰侧滑过,隔着深灰色连衣裙的一层布料。她往后缩了半步,幅度不比呼吸打乱一秒更大。赵总站在几步外跟李副局长握手告别,眼睛从李副局长肩膀上方看到了这一幕,什么都没说。
车里。隔音玻璃拉上了。松江市的街灯从窗外一盏一盏滑过,照亮赵总的脸,暗掉,再照亮。翡翠扳指在灯光明灭中交替变成深绿和近乎于黑的颜色。
「孙科长手里有一块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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