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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岁末,腊尽春回,除夕夜,戌时三刻。

        大晏宫中,崇明殿灯火如昼,万千盏琉璃宫灯悬于梁上,垂下流苏璎珞,映得满殿金碧辉煌恍如天宫。殿外夜色深沉,寒梅覆雪,细雪无声飘落,覆了琉璃瓦,白了汉玉阶。殿内却是暖炉熏香,炭火烧得正旺,宫娥彩袖翻飞,穿梭于百席之间,端上琼浆玉液、珍馐佳肴。

        歌舞已至酣时。教坊司的舞姬们身着石榴红裙,旋身时裙裾如莲绽放,乐师击筑鸣筝,丝竹管弦之声混着觥筹交错的脆响,将这座巍峨宫阙浸在一片融融喜庆之中。百官携眷,依品级列坐,锦衣华服层层叠叠,珠翠满头,笑语喧喧。后宫诸位妃嫔亦盛装出席,环佩叮当,脂粉香气与酒香交织弥散,端的是一派盛世繁华、君臣同乐的年节气象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这满殿的热闹底下,始终压着一层薄薄的、如履薄冰的畏惧。

        御座之上端坐的那位,是大晏的天子,柳历鹤。年方三十二,登基十载,一统六国,结束了南北分治三百年的乱世。他的龙袍玄色绣金,冠冕垂珠,衬得面容愈发俊美逼人,眉眼如刀裁墨画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时便是一道冷厉的弧线。满殿灯火映在他眼底,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瞳仁,那里头常年沉着一种令人胆寒的、审视猎物的冷光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是踩着尸山血海坐上的龙椅。先帝晚年昏聩,诸皇子夺嫡,他亲手诛杀七位皇储,包括他同父同母的胞兄,最后于太极殿上赐死先帝,血洗半座皇城,方才黄袍加身。登基之后南征北战,屠城灭国从不手软,朝堂之上罢黜杀伐只在一念之间。伺候他的大臣们都知道,这位帝王笑时未必是喜,怒时必定见血,御前奏对每每汗透重衫,生怕哪句话说错,便再也走不出这座宫殿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刻他端坐上方,神色淡漠,瞧着倒像心情不错,不过谁也不敢当真。

        柳历鹤执杯饮酒,目光淡淡扫过殿下百官,偶尔在某位大臣身上停留片刻,那人便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。但他看得最多的,还是身侧不远处的位置,每回视线落过去,那双冷厉的眼中便多了一层旁人难以察觉的幽深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位置上坐着的,正是六殿下,柳昭岁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坐得离皇帝极近,近到只隔了三五步的距离,比任何一位皇子、任何一位妃嫔都更靠近那张龙椅。这席位的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,满殿文武谁不是人精,只消扫一眼,便知这位痴傻的六殿下在天子心中是何等分量。

        柳昭岁今日穿的,是一袭艳烈的绯色衣裙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偏爱艳色。朱红、石榴、胭脂、绛紫,越是浓烈逼人的红,他越爱往身上披。这也不知是从何时养成的癖好,宫人们只记得六殿下见不得素色,见了便哭闹尖叫,唯独裹上艳色的料子才肯安生片刻。于是尚衣局每年为他裁的衣裳,用的都是最浓最烈的红,比后宫娘娘们的正红还艳上三分,是天子宫中独一份的恩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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